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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社会科学院工业经济研究所

未来产业的增长效应、结构影响与政策支撑路径

2026年03月19日来源:《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网络首发CNKI    作者:渠慎宁 沈梦檀

摘要当前,以人工智能、量子科技等为代表的未来产业发展迅猛,成为培育新质生产力的核心载体。研究发现,在经济增长层面,未来产业通过资本深化提升要素质量,利用通用技术的溢出效应赋能国民经济,基于“创造性破坏”与商业模式重构实现经济非线性增长。在结构影响层面,未来产业推动产业结构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型,引发劳动力市场技能偏向性变革,驱动全球价值链分工体系重构。但未来产业的高投入、长周期与强不确定性特征导致其面临基础研究投入不足、资本期限错配及早期市场缺失等问题。文本构建了立体化政策支撑体系:通过创新政策强化创新源头供给,建立“耐心资本”机制分担风险;通过产业政策培育早期市场,增强产业链供应链韧性;通过监管政策构建敏捷治理与国际标准体系,优化竞争规制与平台治理架构。旨在通过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协同发力,破解内生性难题,为未来产业高质量发展提供坚实的制度保障。

关键词:未来产业;新质生产力;增长效应;结构影响;政策工具

基金项目:本文系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数字经济推动产业链供应链现代化水平提升的机制与对策研究”(22&ZD095)、中国社会科学院创新工程重大项目“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研究”、中国社会科学院学科建设“登峰战略”资助计划项目(DF2023YS24)、中国社会科学院青年人才“培远计划”的阶段性成果。

 

2008年国际金融危机后,全球经济面临传统增长动能减弱与地缘政治冲突加剧的双重挑战。在这一背景下,以人工智能、量子科技、可控核聚变、合成生物等为代表的前沿技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突破技术临界点,呈现多点突破、群发涌现态势,孕育形成一批未来产业。相较传统产业和新兴产业而言,未来产业处于产业生命周期的更早期(孕育期或导入期),具有更强的颠覆性和不确定性,不仅仅是现有产业体系的延伸,更代表以颠覆性技术和前沿技术为驱动的全新生产力形态。习近平总书记高度重视未来产业发展,并在中共中央政治局第二十四次集体学习时强调“培育发展未来产业,对于抢占科技和产业制高点、把握发展主动权,对于发展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对于提高人民生活品质、促进人的全面发展和社会全面进步,都具有重要意义”。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提出要“培育壮大未来产业”。由此可见,未来产业不仅成为我国培育新质生产力、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和实现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载体,而且对经济增长和经济社会结构产生重大影响。虽然既有研究对未来产业的技术特征与战略价值等进行识别,但关于经济影响机制与政策工具的匹配领域的研究仍存在欠缺。一是关于未来产业如何对经济增长和经济社会结构带来多面性影响的研究不足;二是未来产业固有的高投入、长周期特征导致其面临诸多内生性问题,需要加强政策工具与支撑路径研究。本文将全面分析未来产业带来的经济增长效应与结构性影响,并针对其政策诉求设计未来产业的政策手段及支撑路径。

一、未来产业对经济增长的影响机制

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要“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未来产业作为新的经济增长点,主要通过资本深化效应提升要素质量,通过技术溢出效应赋能国民经济体系,通过非线性增长机制突破传统增长极限,构成驱动国家经济增长的新动能新引擎。

(一)未来产业具有显著的资本深化效应

未来产业对经济增长的驱动力之一源于其独特的资本深化机制。这种深化不再是物质资本存量的简单累积,而是体现为资本构成的“质变”与无形资产权重的提升。

第一,未来产业具有极高的资本与知识密集度,能够直接提升生产率水平。与传统劳动密集型产业不同,未来产业的生产过程高度依赖数据、算法、自动化设备和高技术人力资本。这种高强度的投入结构使单位劳动配备的资本极其丰裕,进而在微观层面显著提升产出效率。有研究表明,以人工智能为例,其渗透率每提高10%,制造业全要素生产率(TFP)可增长1.8%。这一过程的核心机制在于先进的算法优化生产流程,自动化设备替代低效的人工操作,进而在供给侧实现直接的效率跃升。

第二,未来产业推动投资结构的根本性转型,即从有形资产向无形资产深度倾斜。未来产业发展带动大规模新型投资,不仅包括数据中心、5G/6G网络等新型基础设施,而且涵盖对软件、数据、研发、品牌及组织资本等无形资产的投资。无形资产投资本身不仅是GDP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是现代经济体生产率增长的关键驱动力。无形资产具有非竞争性和可复制性,一旦形成,其边际使用成本近乎为零,能够带来规模报酬递增的经济效应。例如,经过训练的高性能AI大模型可以被无限次调用且边际成本极低,这种特性能够使未来产业跨越盈亏平衡点后实现指数级增长。

第三,未来产业通过“资本更新”效应实现资本市场的量质提升。随着未来产业的崛起,老旧、低效的资本存量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蕴含最新技术理念的新型资本。这种资本更新过程不仅能够提高资本的边际产出,而且能够为经济的长期增长奠定坚实的物质与知识基础。因此,未来产业资本更新效应的本质是国民经济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型的物质体现。

(二)未来产业具有显著的技术溢出效应

未来产业对经济增长的深远影响在于其强大的正外部性与技术溢出效应。特别是当未来产业的核心技术具备通用技术(General-Purpose Technology,GPT)特征时,其影响力将超越单一部门,进而重塑整个经济系统的生产范式。

第一,未来产业通过通用技术的广泛渗透,重塑各行各业的发展模式。以人工智能为例,作为典型的通用技术,其不仅创造了新产业部门,而且作为通用的方法论和工具集赋能农业、制造业、金融业、医疗业,等等。通过优化预测、改进决策和智能化流程,未来产业的技术外溢使传统产业能够以更低成本实现更高产出,进而引发广泛的经济变革。这种互补性创新是技术溢出效应的核心,即一项关键技术的突破能够催化下游一系列应用技术的爆发。

第二,未来产业的技术溢出效应呈现“J曲线”特征,短期内可能面临“索洛悖论”。通用技术的生产率效应并非立竿见影。在技术应用初期,经济体需要投入大量资源进行基础设施建设、劳动力技能再培训以及商业流程重组。在技术势能的积蓄过程中,这些巨大的调整成本和无形资产投资在短期内可能无法转化为统计上的产出增长,甚至可能导致生产率增速放缓。有研究表明,只有当技术应用、组织变革和人力资本积累达到临界点后,溢出效应才会引发生产率的爆发式增长。这意味着不能因短期统计数据的低迷否定未来产业潜力,必须保持战略定力,跨越“J曲线”底部。

第三,未来产业的技术溢出效应对国家综合竞争力产生直接影响。未来产业的技术特性削弱了劳动力成本等传统要素的重要性,推动国家比较优势从要素禀赋向以知识和创新为核心的综合能力转型。掌握核心技术与标准的国家能够通过技术溢出占据价值链高端,并通过知识产权、软件和品牌等无形资产获取超额利润。这种溢出效应使未来产业成为提升国家整体竞争力的关键杠杆。

(三)未来产业推动实现经济的非线性增长

区别于传统产业依赖要素线性堆叠的渐进式增长,未来产业通过“创造性破坏”、报酬递增机制以及商业模式重构,赋予经济增长显著的非线性特征。

第一,未来产业遵循熊彼特式的“创造性破坏”逻辑,通过颠覆性替代实现跨越式发展。未来产业的发展不是在旧有产业基础上的简单修补,而是通过引入新技术、新产品和新服务,对旧有生产方式和市场供需进行根本性重塑。一方面,数字化和智能化技术替代常规性任务,淘汰落后产能;另一方面,在具身智能、虚拟现实等领域开拓大量高技术、高附加值的市场需求。未来产业在替代旧产能的同时,通过不断创造新产品、新需求、新业态激发市场需求,推动经济跃迁至更高的均衡水平。这种“破坏”与“创造”的动态平衡,是经济摆脱路径依赖、实现非线性上升的根本动力。

第二,未来产业具有显著的规模报酬递增特性。在数字经济和平台经济时代,未来产业通常表现出极强的网络效应。掌握核心数据、算法和用户网络的平台型企业,其边际成本趋近于零,边际收益伴随用户规模的扩大呈指数级增长。这种“赢者通吃”的市场结构虽然带来治理挑战,但赋予领先企业和国家在短时间内实现爆发式增长的能力。这与传统制造业受制于土地、劳动力等要素约束的线性增长模式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未来产业通过重构商业模式和价值创造逻辑,打破传统的增长“天花板”。当前,未来产业多处于“技术找场景”阶段,其发展催生诸如“制造+服务”“产品+数据”等新型商业模式。例如,具身智能领域的“机器人即服务”(RaaS)模式以及生物制造领域的合同研发生产(CDMO)模式,使企业能够在技术尚未完全成熟时即可通过模式创新实现自我造血。这种商业模式的灵活性和创新性,使未来产业能够敏锐捕捉市场需求并快速迭代,在宏观层面表现为经济增长的韧性与爆发力。

二、未来产业对经济社会带来的结构性影响

如果说经济增长关注产出的“量”,那么,结构性影响关乎经济系统的“质”与“形”。不同于传统产业在既定技术轨道上的渐进式积累,未来产业凭借高科技、高效能、高质量特征,对现有的产业体系、就业结构以及国际分工格局带来“革命性冲击”。这种结构性变革通常伴随剧烈的资源重新配置与制度摩擦,其影响深度远超简单的经济数值波动。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未来产业发展涉及面广”。未来产业对经济社会的影响是全方位、深层次且结构性的,其通过技术溢出加速产业结构的现代化转型,通过技能偏向性变革重塑劳动力市场的供需逻辑,通过知识驱动改变全球价值链的分工体系。

(一)未来产业加快产业结构转型升级

未来产业对产业结构的影响不仅仅局限于单一行业的兴衰,而是体现为产业链、创新链与价值链的深度融合与重构,推动整个产业结构从要素驱动向创新驱动转型。

第一,未来产业通过创造新领域新赛道,实现产业结构高级化。与传统产业的线性延伸不同,未来产业通过颠覆性技术突破直接催生具身智能、量子科技、脑机接口等高技术、高附加值的新型产业门类,推动产业结构向高级化演进。例如,脑机接口产业不仅突破了生物学与信息技术的边界,直接催生神经康复、认知增强与意念控制等全新赛道,而且构建“人机共生”的交互基座,带动微纳电极制造、神经信号解码软件等上游高端产业链兴起,使产业结构从传统医疗器械向“神经科技”这一超前沿领域延伸,显著提升产业体系的知识密集度。

第二,未来产业通过颠覆性技术的广泛渗透,全面改造升级传统产业。未来产业并非独立于传统产业之外,其发展过程是对传统产业进行全方位改造的过程。通过将数据、算法、技术等新型生产要素注入传统农业、制造业与服务业,未来产业将显著提升其存量资产的配置效率。但这种转型并非平稳过渡,而是伴随剧烈的结构性摩擦。由于技术应用初期需要巨大的沉没成本投入与组织架构重组,产业转型在短期内可能面临“索洛悖论”式的“阵痛”,即数字化投入增加但产出效率尚未显现。只有当新型基础设施完善、商业流程再造完成,产业转型才能跨越“阵痛期”,实现向高附加值环节的整体跃升。

第三,未来产业推动产业组织形态从“产品化”向“生态化”演进,显著提升产业结构的复杂度与附加值。传统的产业分类基于明确的产品形态,未来产业具有显著的通用技术特征,使产业间的界限日益模糊。以量子科技与6G等为代表的未来产业发展领域,传统的线性产业链条正在被复杂的创新生态系统取代。在这一系统中,价值创造不再单纯依赖制造环节的规模效应,更多源于算法、数据与算力的协同创新,传统制造业与服务业的边界被打破。例如,量子计算的发展并非单一硬件的突破,而是需要软件开发、低温电子学、材料科学等多领域的深度交叉融合。这种融合促使产业集群从基于成本的地理集聚,转向基于知识创造与技术溢出的“知识型生态系统”。在这一背景下,产业结构的升级不再是单一企业的单打独斗,而是演变为以链主企业为核心、中小企业配套、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多主体协同发展模式。

(二)未来产业推动劳动力市场结构性重塑

未来产业在重塑产业结构的同时,深刻改变了作为投入要素的劳动力市场,其核心机制在于通过技术进步的“技能偏向性技术变革”(Skill-biased Technological Change)效应引发就业市场的“结构性重塑”,将对不同技能类型的劳动者造成差别化影响。

第一,未来产业遵循“创造性破坏”逻辑,通过“任务型”替代机制重塑就业结构。与过去主要替代体力劳动不同,以生成式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未来产业技术,开始具备处理复杂认知任务的能力,导致劳动力市场中基于规则、重复性高且易于编码的“常规性任务”(例如,初级程序员、数据分析员等传统意义上的白领工作)面临被技术替代的风险。有研究证实,这种技术的替代效应直接导致劳动力市场中部分中等收入岗位的萎缩。但这种替代并非简单地引发失业潮,未来产业技术在替代旧任务的同时,会创造出诸如算法工程师、数据标注员、提示词工程师、机器人运维师等全新的高技能岗位,即产生就业的“恢复效应”。最终的就业影响取决于“替代效应”与“恢复效应”的相对强弱,若新任务创造速度滞后于旧任务替代速度,可能出现“技术性失业”现象。

第二,未来产业引发的“技能偏向性技术变革”效应,可能导致劳动力市场出现“两级分化”趋势。未来产业的技术特性决定了其与高技能劳动者间存在极强的互补性。例如,掌握复杂数据分析与跨学科解决问题能力的顶尖人才利用新技术能够实现生产力提升,进而获得较多的薪酬溢价。相反,从事简单服务或标准化操作的低技能劳动者虽然因工作难以被完全自动化替代而保留岗位,但其薪酬增长空间被极度压缩。此外,对中等技能的常规性任务劳动者形成较强的替代,导致劳动力市场易出现“中间阶层空心化”现象,即高薪岗位和低薪服务岗位增加,中等收入岗位减少。这种“高技能—高薪”与“低技能—低薪”并存、“中等技能—塌陷”的“哑铃型”结构将构成未来产业时代劳动力市场的典型特征,或将进一步加剧社会收入不平等。

第三,未来产业推动人力资本价值的全面重估,迫使教育与培训体系进行结构性调整。随着知识更新周期的缩短,传统教育体系强调的知识记忆与标准化技能面临挑战,批判性思维、创造力、复杂沟通能力以及数字素养等成为新的核心竞争力。为适应这种结构性变化,国家层面要加快建立终身学习体系与灵活的职业再培训机制,助力劳动者在不同任务与职业间平滑切换,进而缓解因技能错配导致的结构性失业风险。

(三)未来产业重构全球价值链分工体系

在全球化进入新阶段的背景下,未来产业的崛起能够根本性地改变国家竞争优势来源,驱动全球价值链(GVC)从成本导向的离岸外包向安全与创新导向的区域化、平台化体系演变。

第一,未来产业改变了决定国际分工地位的核心要素,推动比较优势从“要素禀赋”向“创新能力”转型。在人工智能、无人驾驶等未来产业领域,传统的廉价劳动力与土地资源不再是决定性因素,知识产权、技术标准、高端人才以及数据要素的储备,成为国家竞争优势的新来源。这种转变削弱了传统发展中国家基于人口红利和成本优势嵌入全球价值链的模式,使价值链的高附加值环节进一步向拥有强大创新生态系统的国家集聚。一个能够持续培养和吸引顶尖人才、鼓励颠覆性创新并能够快速将科技成果商业化的国家,将在全球产业竞赛中占据有利的战略地位。

第二,未来产业推动全球价值链布局从效率优先向韧性与安全并重的区域化方向演进。过去几十年,全球价值链的布局主要遵循成本最小化原则,形成高度分散的生产网络。但未来产业中诸如人工智能、人形机器人等对供应链的稳定性和安全性要求较高。出于对关键技术(例如,高端芯片、稀有材料)断供风险的担忧以及地缘政治博弈的加剧,主要经济体开始推动关键产业链环节“回流”或“近岸外包”。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影响下,全球价值链正在经历复杂的“重构”,呈现更短、更加区域化的形态,进而降低外部冲击带来的脆弱性。

第三,未来产业促使全球价值链治理模式向“平台化”演变,重塑国际贸易的规则体系。未来产业作为大国博弈的战略必争之地,是新质生产力前瞻布局、抢占全球竞争制高点的核心赛道,掌握核心算法、数据标准与用户网络的平台企业和科技巨头,逐渐取代传统的跨国公司,成为全球价值链的新“链主”。这些平台企业和科技巨头不仅控制市场准入通道,而且拥有定义行业标准与分配价值的“结构性权力”。这种治理模式的转变意味着未来的国际竞争将更多地表现为对平台规则制定权与数据主权的争夺,将对现有的全球贸易治理体系提出全新挑战。

三、未来产业的内生性问题与政策介入逻辑

未来产业培育与发展的本质是一场在高不确定性环境中进行的、旨在突破认知与能力边界的系统性创新活动,其战略先导性、技术颠覆性与生态复杂性决定了其发展路径无法完全依赖市场的自发调节机制。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未来产业培育周期长、市场风险大,政策上要支持,政府要做好服务。”单纯依靠市场力量,极易陷入基础研究投入不足、共性技术供给缺失以及“死亡之谷”难以跨越等困境,决定了政策介入的必要性。

(一)基础研究的强外部性与“市场失灵”现象

未来产业对基础研究的高度依赖易导致知识生产环节的“市场失灵”现象③。与传统产业主要基于应用型技术的渐进式迭代不同,未来产业通常源于基础科学层面的重大突破,例如,量子力学原理的应用催生量子计算,基因编辑技术的发现奠定合成生物学的基础。这种基础研究具有典型的公共品属性和极强的正外部性。一方面,基础研究的成果(例如,科学原理、算法公式)一旦公开,就具有非排他性和非竞争性,任何企业都可以低成本地获取并加以利用;另一方面,基础研究的社会收益通常大于私人收益。一项关键技术的突破可能惠及整个行业甚至跨行业的多个领域,产生巨大的技术溢出效应。对于进行研发投入的单一企业而言,其需要承担全部的研发成本和失败风险,但无法独享溢出收益。在完全竞争的市场机制下,理性的私人企业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致使其在基础研究领域的投入低于社会最优水平。私人资本侧重投资技术路线清晰、回报周期短的应用型项目,规避对国家长远发展至关重要、但短期内无法商业变现的颠覆性技术,这种“搭便车”心理和短期逐利行为导致未来产业源头技术供给的系统性不足。“市场失灵”现象决定了政策介入的必要性,政府需要承担基础研究“助推器”的责任,从源头解决未来产业发展的动力问题。

(二)资本期限错配与“死亡之谷”困境

未来产业高投入、长周期、高风险的特征与现有金融体系的“短期主义”偏好形成矛盾,引发资本期限错配问题。未来产业从实验室的初试通过到最终实现商业化量产,通常需要经历漫长的孵化期,这一时期被称为技术转化的“死亡之谷”。在此阶段,企业面临巨大的技术不确定性(产品能否制作出来)和市场不确定性(用户是否买单),且通常没有稳定的现金流,甚至处于持续亏损状态。但研发试错、中试验证、产线建设等环节需要持续且较大的资金注入。相较而言,现代资本市场普遍存在“急功近利”倾向,商业银行受制于风险控制要求,难以向无抵押、高风险的科技初创企业提供贷款;风险投资虽然风险偏好较高,但对能够在3-5年内通过上市或并购实现退出的企业的关注度较高,难以承受未来产业动辄10年以上的研发长跑。这种资本供给与产业需求间的“期限错配”,使大量拥有颠覆性技术潜力的初创企业因资金链断裂被迫夭折,形成阻碍新质生产力形成的“资本鸿沟”。因此,这种市场自发的资本期限错配决定了政策介入的必要性,需要政府扮演关键的引导者和风险分担者角色,构建耐心资本供给体系。

(三)需求不确定性与早期市场的培育难题

未来产业面临较大的市场需求不确定性,易陷入“有技术无市场”的商业化困境。未来产业初期的的颠覆性技术更多是“技术找场景”,而非传统的“需求拉动技术”。在产业发展初期,由于产品性能尚未成熟、成本高昂、缺乏配套的基础设施,市场需求通常需要培育。例如,在无人驾驶发展初期,缺乏明确的物流配送或载人运输场景;在氢能产业发展初期,缺乏加氢站网络导致用户购买意愿偏低。这种“鸡生蛋还是蛋生鸡”的僵局使私人企业不敢贸然进行大规模的产能投资和市场推广。此外,未来产业的社会价值(例如,环保、安全、战略自主)无法完全在市场价格中得到体现,导致市场需求信号失真。如果完全依赖市场自发演化,新技术的扩散速度将变得极为缓慢,甚至可能被旧的、在短期内更具成本优势的技术路径锁定。因此,这种早期市场的培育难题决定了政策介入的必要性,亟须政府通过需求侧改革“创造市场”,进而加速未来产业从“技术供给”向“商业闭环”的跃升。

四、未来产业的政策支撑路径

面对未来产业存在的内生性问题,要充分释放未来产业的经济增长潜力,亟须构建有效市场与有为政府相结合的政策体系。习近平总书记强调:“要统筹发展和安全,探索科学有效的监管方式,防范相关风险,确保既‘放得活’又‘管得好’。”要通过创新政策、产业政策与监管政策的有机组合与协同发力,有效平衡创新与规制、效率与公平、开放与安全的多重张力,为未来产业的高质量发展提供有力支撑。

(一)通过创新政策强化创新源头供给与风险分担

科技创新是未来产业发展的逻辑起点,创新政策的核心任务是解决基础研究的“外部性”问题与技术转化的“不确定性”难题,通过重塑创新动力机制,确立国家在关键技术领域的战略主导权。

一是确立“使命导向型”的基础研究投入机制。未来产业源于基础科学“从0到1”的突破,属于典型的公共品范畴。针对私人部门在基础研究领域投资动力不足的问题,政府必须从“市场失灵修补者”转变为“企业家型国家”,实施“使命导向型创新政策”(Mission-Oriented Innovation Policy)。这意味着政府不能仅提供普惠性的研发补贴,还应设立清晰、宏大且具有社会感召力的战略使命(例如,类脑智能突破、量子科技主导权),并以此为指挥棒整合公共科研机构、高校与领军企业的创新资源。通过建立跨学科、跨领域的国家实验室体系,集中力量攻克“卡脖子”关键核心技术,确保未来产业的源头技术供给自主可控。

二是构建耐心资本供给与风险共担体系。针对未来产业长周期与资本市场短期逐利性的“期限错配”矛盾,创新政策要致力于培育耐心资本。首先,发挥政府引导基金的战略杠杆作用。设立国家级未来产业投资基金,不以短期财务回报为首要目标,直接为处于孵化期、具有颠覆性潜力的早期项目提供长周期资本支持,通过“以公带私”为市场注入信心。其次,完善多元化的风险分担机制。通过设计“可退款”或“可交易”的研发税收抵免政策,缓解科技初创企业因早期亏损无法享受税收优惠的现金流压力。同时,大力发展知识产权质押融资与科技保险,利用政策性担保工具降低银行信贷风险,撬动社会保障基金、保险资金等长线资金进入创投领域,形成公私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金融生态。

三是打造产学研深度融合的协同创新网络。未来产业的技术创新多为跨界融合的系统工程,单一主体难以独立完成。政策要着力打破创新主体间的组织壁垒,构建高效协同的创新网络。支持领军企业与顶尖高校共建联合实验室和共性技术平台,通过“揭榜挂帅”等机制,将产业界的真问题转化为学术界的科研课题。此外,积极推广开源创新模式,支持开源社区与专利池建设,通过共享知识产权降低中小企业研发门槛,加速技术在整个生态系统中的扩散与迭代。

(二)通过产业政策培育市场需求与增强产业链韧性

如果说创新政策解决了未来产业“能不能造出来”的问题,那么,产业政策需要解决“卖给谁”和“如何做大”的问题。未来产业的产业政策应聚焦市场需求创造、产业链韧性构建以及应用场景开放等领域。

一是实施创新导向的公共采购,创造早期市场。未来产业面临的挑战之一是“有技术无市场”,即缺乏明确的应用场景和付费用户。在这一阶段,政府可以扮演“第一买家”角色,实施“创新导向的公共采购”(Public Procurement for Innovation,PPI),即政府承诺采购尚不成熟但具有巨大社会潜力的创新产品与服务(例如,首台套重大技术装备、首批次新材料)。此举既可以为企业提供宝贵的早期订单和现金流,帮助其分摊高昂的沉没成本,又能够向市场释放强烈的技术背书信号,有效降低其他私人投资者和用户的观望情绪,进而加速新技术的商业化进程。

二是培育知识型产业集群与增强产业链韧性。未来产业的竞争已经从单一企业竞争转向产业链与产业集群竞争。政策要引导产业集群从传统的成本导向向知识导向转型,实施智能专业化战略,避免各地陷入同质化低水平重复建设的窠臼。要依托区域科研优势,打造特色鲜明的未来产业策源地。同时,面对全球地缘政治的不确定性,亟须强化产业链的韧性与安全。可以推行“链长制”,由政府协调产业链上下游资源,识别并攻克“断链”风险点。支持产业链链主企业发挥引领作用,通过开放供应链数据、共享技术标准,带动中小企业融入其价值网络,形成大中小企业融通发展的良好生态。

三是以战略性开放应用场景为关键抓手。未来产业的技术通常需要在真实环境中进行验证与迭代。政府作为创新“试验场”的构建者,可主动开放城市管理、公共服务、交通物流等领域的应用场景。例如,建设无人驾驶测试示范区、低空载人飞行服务站或脑机接口试点医院,通过“场景招商”使技术在应用中不断完善,进而加速未来产业从概念验证向规模化应用跃升。

(三)通过监管政策构建敏捷治理与国际标准体系

未来产业的颠覆性特征会对现有法律法规与社会伦理产生冲击。监管政策的核心在于处理好包容审慎与底线安全之间的关系,构建适应新质生产力发展的制度环境。

一是推行适应性治理与“监管沙盒”机制。既有监管规则侧重成熟产业,若直接应用于未来产业领域,易形成阻碍创新的“制度壁垒”。为解决监管滞后性与技术前瞻性之间的矛盾,可以推广“监管沙盒”机制。即允许创新企业在特定的时空范围,在监管部门的监督下,对新产品、新模式进行小范围测试。监管者根据测试结果动态调整监管规则:对于证明安全可行的技术予以推广,对于存在重大风险的及时叫停。这种敏捷治理模式既可以降低企业的合规成本,又能够有效防范系统性风险。

二是抢占国际标准制定权与构建认证体系。标准是全球产业竞争的制高点,“一流企业做标准,二流企业做品牌,三流企业做产品”,在6G、量子科技、脑机接口等前沿领域,谁制定标准,谁就掌握产业发展的主导权。要支持我国领军企业、科研机构积极参与ISO、IEC等国际标准化组织活动,推动我国的技术方案转化为国际标准。同时,可以在国内率先建立适应未来产业特征的技术规范与认证体系,通过高标准倒逼产业高质量发展。此举不仅有助于提升我国产业的国际话语权,而且能够通过标准的统一降低市场碎片化程度,促进技术互联互通。

三是优化竞争规制与平台治理架构。未来产业中尤其是基于数字平台的产业,天然地具有“赢者通吃”的倾向,易形成超级平台的垄断,抑制后续创新。因此,要建立动态、前瞻性的竞争规制框架。实施事前监管,为具有“守门人”地位的平台设定行为准则,例如,禁止自我优待、强制保障第三方互操作性、开放关键数据接口,等等。这种政策支撑旨在维护公平竞争的市场环境,确保潜在的创新者享有进入市场并挑战行业巨头的机会,进而保持产业生态活力。

参考文献从略,请参阅期刊纸质版原文

 

梦檀 |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应用经济学院硕士研究生

 

渠慎宁,沈梦檀.未来产业的增长效应、结构影响与政策支撑路径[J/OL].新疆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8[2026-03-19].https://doi.org/10.14100/j.cnki.65-1039/g4.20260318.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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