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G理论的体系化建构——基于理论分层建构视角

 

一、问题提出

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概念由联合国全球契约组织（UNGC）在2004年全球契约领导人峰会上首次正式提出，其报告《在乎者赢》系统阐释了金融机构为何以及如何将ESG议题融入投资决策与活动。经过20余年的发展，ESG作为新的企业管理和投资理念，已引发社会各界的高度关注。然而，ESG在快速扩展的同时，也伴随着大量质疑与批评。究其原因，ESG作为一个新兴领域的术语，起源于实践与经验积累，并没有经过直接和严格的理论推演，属于实践性概念，其理论体系仍处于模糊不清的建构阶段，导致其在实践中处于“没有共识的共识”状态。

从概念内涵来看，ESG本质上是组织的“影响管理”行为，即组织有效管理其决策和活动对环境和社会的影响，以及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对组织运营的影响，体现了组织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意愿、行为和绩效。然而，这一逻辑在现有理论层面尚未得到系统阐释。当前围绕ESG的合理性、合效性与合意性的争论持续升温。其中，基于价值理性对ESG合理性的否定，实质上源于其本体论层面的理论缺失；基于工具理性对ESG合效性的质疑，焦点在于其实践机理的模糊，即ESG为谁创造价值、如何创造价值、创造何种价值尚未形成清晰的逻辑链条；基于交往理性对ESG合意性的质疑，则指向ESG领域缺乏稳定、透明且达成共识的话语结构，导致各方在集体行动中难以形成有效的沟通。在此背景下，本文将在系统梳理和分析现有研究的基础上，对ESG进行分层理论建构，为推动ESG理论共识的形成奠定基础。

目前，经济学、管理学、社会学、伦理学和哲学等学科均从不同视角对ESG展开研究，并形成了多样化的理论阐释。例如，在管理学领域，基于利益相关者理论的研究认为，企业的成功不应仅以股东价值最大化衡量，而应兼顾员工、客户、社区、环境等多元利益相关方的价值，实现社会综合效益最大化；在经济学领域，基于新古典经济学的观点，企业社会责任是在遵守法律和道德标准的前提下赚尽可能多的钱。由于ESG实践具有较强的外部性特征，多目标和多绩效标准的引入可能削弱管理责任并诱发管理者机会主义行为，从而偏离股东利益最大化原则。这表明，单一理论难以充分解释ESG的生成逻辑与实践机制。作为一种经济性与社会性高度交织的理念，ESG理论体系的构建需要突破单一学科边界，在整合不同学科理论资源的基础上形成系统解释框架。已有研究从情境嵌入角度构建本土化ESG理论体系，基于社会系统理论重构ESG框架，并从ESG信息披露、实践路径、评价体系或金融体系等维度搭建理论框架。但这些研究主要聚焦于ESG某一侧面或特定实践问题，尚未形成从立论根基到实践路径的完整理论链条。基于此，本文在系统梳理既有研究的基础上，对ESG进行分层理论建构，以推动ESG理论逻辑的整合与理论共识的形成。

相较于既有研究，本文可能的边际贡献在于三个方面。第一，突破已有研究多聚焦于ESG的某一方面或特定实践问题的局限，以双向影响为核心，并沿“双向嵌入—双重目的—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的逻辑主线构建理论框架，形成了从存在基础、价值导向、运行机制到实践路径的完整理论链条，为ESG研究提供系统性的理论支撑。第二，突破既有研究对理论资源平行叠加的分析思路，基于理论分层建构视角，构建了“根理论—首位理论—次位理论—应用理论”四层理论体系，明确了不同理论在ESG理论体系中的功能定位与解释边界，形成了从立论根基到实践路径的清晰层次。其中，以新经济社会学作为根理论，论证ESG存在的合理性；以可持续发展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作为首位理论，论证践行ESG的正当性；以制度逻辑理论、组织双元性理论和系统动力学理论作为次位理论，揭示ESG实现双重可持续性的内在机制；以ESG议题管理理论与ESG价值链理论作为应用理论，将理论逻辑进一步转化为实践逻辑。第三，本文所构建的理论体系不仅拓展了ESG研究的理论图景，也为企业ESG战略制定与政府监管政策设计提供了系统化的分析框架，从而增强ESG理论对现实实践的解释与指导能力。

二、ESG理论图景回顾

随着ESG研究在全球范围内快速发展，理论成果不断丰富，并被广泛应用于企业管理、金融投资与公共政策等领域。现有研究基于利益相关者理论、制度理论与合法性理论等视角，围绕ESG实践动机与机制形成了多元解释框架；研究内容也由ESG投资逐步扩展至实践、披露及评级等多个维度。在此背景下，系统梳理既有研究并明确其核心理论基础，对于构建综合全面的ESG理论体系具有重要意义。

（一）ESG的合理性理论

合理性强调行为存在的必然性与必要性，即符合客观规律与逻辑要求。ESG的合理性理论主要探讨ESG为何存在的问题，现有研究主要从企业目的和企业性质两个视角展开论证。

企业目的视角主要关注企业目的边界的拓展。传统股东至上逻辑强调企业以股东利益最大化为核心目标，而利益相关者理论则认为企业价值创造来源于多元主体的共同参与，企业应综合考虑和平衡不同利益相关者的诉求。该理论突破了单一股东价值导向，拓展了企业责任边界，为企业在治理决策中纳入环境和社会因素提供了理论依据。企业性质视角强调企业作为契约综合体的属性。企业契约理论认为，企业通过长期契约替代市场交易，以降低交易成本并协调多元主体关系。企业不仅存在经济契约关系，也嵌入由员工、客户、政府及社区等主体构成的社会契约网络之中，因此企业行为不仅需要满足经济目标，也需要回应社会规范和制度要求。ESG实践正是企业履行多元契约关系、维持组织合法性和实现长期发展的重要机制。这一视角进一步揭示了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制度关联性。

总的来看，现有研究从企业目的和企业性质两个维度对ESG的合理性进行了论证，在拓展企业责任边界、揭示企业与社会关系方面形成了重要的理论基础。然而，相关研究主要强调企业对社会责任的承担，其逻辑本质上仍建立在企业单向嵌入社会的基础之上，难以充分解释企业与社会之间相互影响、共同演化的双向关系。因此，有必要进一步从双向影响的视角重构ESG的合理性基础。

（二）企业ESG实践的动机理论

ESG的深化发展不仅需要合理性基础，更需要行动支撑。企业作为ESG实践主体，需要激发将ESG理念转化为组织行为的内在驱动力。结合现有研究，企业践行ESG的动机主要可归纳为信念驱动、效益导向、合法响应和能力构建四类逻辑。

信念驱动强调企业基于价值理念开展ESG实践，其理论基础主要来源于企业伦理学，特别是企业社会责任理论。该视角将ESG视为企业表达价值偏好和履行社会责任的重要方式，认为企业之所以主动承担环境与社会责任，主要源于其宗教信仰、道德伦理或社会价值观等深层价值体系与ESG理念之间的契合。在这一逻辑下，ESG实践主要体现为企业基于内在价值追求而开展的责任行动。效益导向强调企业基于绩效提升开展ESG实践。成本收益理论认为，企业作为理性经济主体，会基于成本与收益的权衡作出决策，当ESG实践带来的预期收益高于成本时，企业便具有采取相关行动的经济动机。进一步地，利益相关者理论指出，企业通过回应利益相关者诉求，可以增强资源获取能力并降低交易成本，从而提升企业绩效。合法响应强调制度环境对企业行为的塑造作用。合法性理论认为，企业需要满足社会规范和制度安排，以维持其生存基础。在制度压力的作用下，企业既可能因监管要求、行业规范与同伴效应而被动趋同，通过ESG实践适应制度环境、获得合法性，也可能主动将合法性视为可塑造的战略性资产，通过将ESG融入战略以争取投资、融资与政府支持等关键资源。能力构建则强调企业可以通过ESG实践实现资源整合与组织韧性提升。资源基础观认为，持续竞争优势来源于稀缺资源与独特能力；动态能力理论指出，企业需要不断整合和重构资源以适应环境变化。ESG实践不仅有助于企业优化资源配置效率和增强创新水平，还能够提高风险管理和适应能力，提升企业的财务绩效，增强长期竞争优势。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主要从企业社会责任理论、成本收益理论、合法性理论及资源基础观等视角，解释企业践行ESG的多元动机，为明晰企业行为差异奠定了重要的理论基础。然而，既有研究仍主要停留于对不同动机的分类与罗列，对其内在逻辑关系缺乏系统整合，并且大多建立在商业价值或社会价值的单一目标框架之上。这一逻辑虽然能够解释企业为何愿意开展ESG实践，但忽视了企业与社会双向影响关系对实践动机形成的根本作用。

（三）企业ESG实践的路径理论

企业ESG实践路径具有显著的多元化特征，其具体实践方式受到制度环境、组织特性、资源禀赋等因素的影响。现有研究主要围绕战略整合、议题嵌入、运行融合和能力培育四类路径展开讨论。

战略整合路径强调将ESG系统纳入企业战略与治理体系。战略管理理论认为，战略是组织为应对环境变化而进行的资源配置与行动选择。随着ESG重要性的提升，企业需要将环境与社会目标纳入战略规划，并通过构建与战略相匹配的治理结构和协调机制，将利益相关者承诺嵌入组织制度体系，以支撑企业可持续发展。议题嵌入路径强调识别并管理具有实质重要性的ESG议题；三重底线理论强调企业应在经济、社会和环境维度实现协调发展；利益相关者理论则强调企业需要回应关键利益相关者的诉求。基于此，企业可以通过识别实质性议题并制定相应行动方案，将ESG融入具体管理活动。运行融合路径强调将ESG嵌入日常业务流程与价值创造活动；流程再造理论强调通过重构组织流程提升运行效率；价值链理论则指出，企业价值创造依赖于一系列相互关联的活动。因此，企业需要将ESG理念嵌入内部运营流程及上下游协同活动之中，推动可持续发展要求融入具体经营实践。能力培育路径强调企业通过资源整合和能力重构支撑ESG实践；资源编排理论认为，ESG实践依赖于企业对异质性资源的识别、配置和利用；动态能力理论进一步指出，企业需要持续整合与重构资源以适应环境变化。因此，通过整合、构建和重新配置内外部能力，企业能够持续监测不断演变的可持续性期望，有效应对新兴的ESG机会。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主要基于战略管理理论、利益相关者理论、流程再造理论及资源编排理论等，对企业ESG实践路径进行了较为系统的探讨，并形成了战略整合、议题嵌入、运行融合和能力培育等基本路径框架。然而，既有研究仍存在一定不足。一方面，相关路径理论多沿用企业社会责任的管理框架，未充分体现ESG作为环境、社会与治理整合概念的独特属性；另一方面，现有研究对ESG不同维度及其协同关系的理论支撑仍相对不足，且较少将理论逻辑进一步转化为可操作的管理实践，因此难以有效支撑企业与社会双向影响关系的系统管理。

（四）ESG信息披露理论

ESG信息披露不仅是组织与外部环境之间的信息交换行为，也是一种传递价值主张和塑造社会认知的重要工具，其核心涉及企业为何披露、披露什么和如何披露等问题。现有研究主要围绕披露动机、披露内容与披露机制三个方面展开。

关于披露动机，现有研究主要形成交易效率与社会认同两类解释逻辑。交易效率逻辑强调企业基于经济理性进行披露。基于信息经济学与自愿披露理论的研究认为，企业通过披露ESG信息能够缓解资本市场信息不对称，降低交易成本并提升投资者信任度。社会认同逻辑则强调披露行为的社会属性，认为企业可以通过持续披露建立信任关系、积累声誉资本并获取制度合法性，从而增强社会认同。关于披露内容，已有研究主要围绕信息披露边界与核心议题识别展开。例如，ESG信息披露应突破传统财务报告边界，同时反映企业对环境与社会的影响，以及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对企业运营的影响。在此基础上，可持续发展理论、企业社会责任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共同界定了企业应承担的责任范围与回应对象，而三重底线理论则进一步构建了经济、环境和社会维度的基本框架。在核心议题识别方面，已有研究主要围绕环境、社会和治理三个领域展开，并结合双重重要性原则对议题的重要程度与披露优先级进行判断，以增强信息披露的相关性与实质性。关于披露机制，已有研究主要关注企业如何实现信息传递与认知建构；组织传播理论指出，信息披露是一个动态的信息生成、传递和反馈过程，其有效性受到传播媒介、表达方式和受众差异的影响。同时，“把关人”理论强调关键决策者对信息内容及传播路径的筛选作用；而分众理论则认为企业应依据不同利益相关者的关注重点采用差异化传播策略，以提升信息沟通效果。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从披露动机、披露内容和披露机制三个层面构建了ESG信息披露的基本分析框架，揭示了其在缓解信息不对称、建构社会认同等方面的作用，探索了提高信息披露质量的方式。然而，不同层面的研究仍相对独立，尚未形成“为何披露—披露什么—如何披露”的贯通式解释链条，也较少关注信息披露与企业治理体系之间的衔接，难以充分揭示信息披露在企业与社会双向影响过程中的作用机制。

（五）ESG投资理论

ESG投资是指在投资决策中综合考虑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的投资模式，通常与社会责任投资、可持续投资、影响投资等概念密切相关。现有研究主要从社会价值与经济价值两个维度解释ESG投资的逻辑。

从社会价值视角出发，相关研究主要基于行为金融与社会偏好理论展开分析。社会责任理论与社会偏好理论突破了传统理性人假设，认为投资者的决策不仅由经济收益驱动，也受到利他、公平、价值认同等社会偏好的影响。在此基础上，ESG投资被视为投资者将价值理念与道德偏好嵌入投资决策的过程，通过资本配置推动环境与社会绩效改善。投资者的亲社会偏好与金融素养会影响其ESG投资决策，部分投资者甚至愿意牺牲一定经济收益以获得道德契合感和社会价值感知。从经济价值视角出发，现有研究主要关注ESG因素在投资组合优化和风险管理中的作用。共同所有权理论认为，投资者应关注整个投资组合的长期稳定性和系统性风险控制，而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与长期风险密切相关。基于投资组合理论、可持续金融理论和资产定价理论，将ESG因素纳入投资决策有助于降低风险暴露和收益波动，优化投资组合结构，以及提升长期投资绩效。由此，与其他积极型投资的策略相似，ESG投资最终目的是获得长期收益。

总体而言，现有研究主要从社会价值和经济价值两个维度解释ESG投资的理论逻辑，为理解投资者为何将ESG因素纳入投资决策提供了较为丰富的理论基础。然而，既有研究多从投资者单一主体视角出发，揭示了不同驱动机制，但对多元动因之间的内在关联缺乏整合分析。同时，无论强调社会价值还是经济价值，相关研究均主要聚焦ESG投资决策本身，而较少关注投资决策与企业实践之间的互动关系，难以揭示ESG投资如何通过持续反馈机制影响企业行为并推动可持续价值创造。

综上所述，现有ESG研究依托经济学、社会学与管理学等理论，围绕ESG的合理性基础、实践动机、实施路径、信息披露与投资决策等核心议题，从不同层面回应了ESG为何出现、为何被践行、如何实施等关键问题，并在解释行为动因、揭示作用机制等方面形成了较为丰富的理论成果。整体来看，现有研究已初步形成涵盖ESG存在逻辑、行动逻辑与实现逻辑的理论图景，为理解ESG现象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支撑。然而，由于各类理论在来源、解释逻辑与关注重点上存在差异，相关研究整体呈现出较为明显的分散性，支撑ESG存在性与发展性的底层逻辑尚未形成。

三、ESG理论体系化建构的思路

基于ESG理论图景回顾，ESG理论的体系化建构应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理论体系需要回应的基本问题，确立统摄各类问题的核心逻辑，有序组织相关理论资源，使不同层面的理论解释在统一逻辑下实现衔接与整合，从而为系统理解ESG的存在性与发展性提供理论支撑。

（一）既有研究的集中性与多元化特征

ESG概念源于社会责任投资，并在企业社会责任与可持续发展理念的基础上不断拓展，逐渐发展成为企业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框架。尽管ESG具有明确的理论继承性，但目前尚未形成契合其核心内涵的系统理论体系。从现有研究来看，ESG理论呈现出集中性与多元化并存的特征。一方面，制度理论、利益相关者理论、可持续发展理论、经济外部性理论和企业社会责任理论等被广泛视为ESG的重要理论基础，为其存在合理性与实践正当性提供支撑；另一方面，资源基础观、动态竞争理论、信号传递理论、委托代理理论和社会认同理论等也不断被引入ESG研究，用以解释企业ESG实践的动因、路径及绩效，进一步拓展了研究视角。

在此基础上，部分研究开始尝试对ESG进行模型化与体系化构建。已有研究批判传统ESG框架的还原论缺陷，构建了一个超越传统E-S-G划分的多功能ESG框架，强调不同社会子系统之间的功能分化及其价值逻辑的不可通约性。但其主要停留于对既有框架的反思与拓展，缺乏明确的理论逻辑起点，亦未构建由基础假设到实现机制的完整理论链条。也有研究尝试ESG理论体系化建构，例如通过三维约束透视模型，从中国式现代化情境、西方理论引入与本土实践等维度解释ESG理论的生成机理，并将分析延伸至信息披露、评价体系与生态化转型等领域。但整体来看，这些研究更多停留于框架整合与分析拓展层面，尚未形成由理论基础、价值目标到实现机制的完整理论链条。

具体而言，现有ESG理论在体系建构上主要存在三方面不足。一是研究多聚焦于特定议题或单一维度，如ESG投资、信息披露、企业绩效、公司治理、责任战略、可持续能力等应用性议题，虽然在局部领域形成了较为深入的分析，但缺少对ESG整体运行逻辑的系统把握，理论呈现出碎片化特征。二是理论运用多停留于概括性与原则性层面，虽然引入多种理论视角，但未明确不同理论在ESG分析中所对应的具体问题，导致理论功能边界不清。三是现有模型与分析框架多以要素整合或维度扩展为主，缺少由理论基础、目标设定到实现机制、实践路径的统一分析逻辑与理论衔接。这导致不同ESG实践范式、披露标准、评级体系与投资策略各自隐含不同的理论假设与价值取向，制约了对ESG实践的系统理解与理论指导。

总体来看，现有研究虽然形成了较为丰富的理论基础和分析视角，但仍缺乏统摄全局的逻辑结构。理论集中性为ESG研究提供了基本问题意识与理论支撑，多元化则拓展了分析维度和研究工具，但二者尚未实现系统整合。因此，有必要在现有研究的基础上进一步明确ESG的核心逻辑，整合不同层面的理论资源，构建贯穿立论根基到实践机制的完整理论框架，以形成逻辑自洽、层次清晰的ESG理论体系。

（二）ESG理论体系应回答的基本问题

从理论建构的内在逻辑出发，ESG理论体系的确立需要依次阐明四个基本问题：存在的合理性、践行的正当性、实践的合意性和实践的可实现性。这四个问题并非简单并列，而是构成一条从立论根基到实践路径的完整逻辑链条，分别对应于理论的存在基础、行动的价值导向、运行的现实条件和实践的具体路径，层层递进、环环相扣。

1.ESG存在的合理性

存在的合理性是理论体系建构的逻辑起点，旨在回答ESG作为企业行为范式在当代经济与社会结构中是否具有生成的必然性与必要性。理论体系的建立必须先确证其研究对象并非偶然现象，而是具有深刻的社会根源与理论根基，否则后续所有论证都将失去立论根本。因此，合理性问题的核心任务在于揭示ESG得以产生并持续发展的深层逻辑，将其从企业自由选择的附加项确立为企业必须回应的基本命题，为整个理论体系奠定立论根基。

2.ESG践行的正当性

在确证ESG存在合理性的基础上，需要进一步追问ESG本身是否构成企业应当遵循的行为准则，这便是践行的正当性问题。行为正当性是指某一行为被视为可取的、恰当的并获得普遍承认的属性，是对行为的价值判断。从理论逻辑上看，事实判断与价值判断之间存在根本差异，某一理念具有存在依据，并不意味着其必然成为行动选择，从存在到行动需要独立的价值证成。正当性问题的核心任务并非描述企业践行ESG的动机，而是论证其理念与企业目标之间的一致性。只有当践行ESG内生于企业价值体系，企业选择ESG才具有充分的理由。由此，正当性在逻辑上承接合理性，将ESG由客观存在进一步转向应当践行。

3.ESG实践的合意性

仅具备价值正当性，并不意味着ESG实践必然能够在现实中有效运行，由此引出实践合意性问题。合意性追问的是ESG实践是否现实可行且令人满意，能否在复杂情境中真正体现其核心要义并达成预期的价值功能。由于理论与现实之间存在张力，企业即使认同ESG的价值正当性，仍可能面临制度摩擦、组织惯性与资源约束等现实障碍。合意性聚焦于ESG实践的现实条件与运行机制，探讨其在多元制度逻辑交织、多重利益诉求并存的条件下能否找到切实可行且被各方接受的运行空间。通过对合意性问题的回答，ESG理论得以从价值倡导进一步转向现实运行。

4.ESG实践的可实现性

在明确ESG存在基础、价值依据与现实条件后，理论体系还需进一步回答ESG如何真正落地实施，这便是ESG实践可实现性问题。可实现性问题聚焦于实践路径，强调如何将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行动。完整的ESG实践涉及企业、投资者、政府以及专业服务机构等多元主体，并贯穿企业实践、信息披露、评级评价和投资决策等多个价值链环节。因此，可实现性的核心任务在于构建双向影响管理的实施机制，实现不同主体与不同环节之间的有效协同。通过对可实现性问题的回答，ESG理论体系最终形成由理论建构到实践指导的完整闭环。

（三）ESG理论体系建构的逻辑主线

ESG理论体系需要系统回应合理性、正当性、合意性与可实现性等基本问题，因此有必要确立贯穿始终的逻辑主线，作为支撑理论建构的基本框架。既有企业社会责任研究多遵循“主体—行为—后果”的分析逻辑，围绕“责任履行—行为后果—实施路径”展开研究。该逻辑有效支撑了企业社会责任中责任承担与经济后果之间的理论整合，但其核心仍在于解释企业是否以及如何履行责任。相比之下，ESG不仅关注企业责任承担，更强调企业与环境、社会之间存在的相互作用关系，其本质是涵盖“企业—环境与社会”和“环境与社会—企业”双向影响的管理。因此，ESG理论体系需要由责任逻辑转向影响逻辑，并以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影响关系作为分析核心。

企业并非存在于孤立的市场空间，而是嵌入由制度安排、社会规范与环境约束共同构成的社会系统之中，其生存与发展依赖于外部系统赋予的合法性、资源与发展条件。同时，企业的生产经营活动又会通过资源消耗、价值创造、风险外溢等方式持续影响社会与环境运行状态。因此，企业与社会之间并非单向依赖关系，而是相互依赖、相互作用的双向嵌入关系。双向嵌入意味着企业既是社会系统的参与者，也会对社会系统产生持续影响，由此形成“企业—环境与社会”以及“环境与社会—企业”的双向影响关系。在这一关系下，如果企业仅追求经济利益最大化，企业发展与社会运行之间可能出现目标冲突和关系失衡，因此企业目标需要由单一经济目标扩展为双重目的，即同时追求企业自身发展可持续性与社会-环境可持续发展。进一步地，双重目的并非自然具备现实可行性，其实现还要求企业系统与社会-环境系统形成持续的协同运行状态，即双重可持续性。双重可持续性强调企业发展与社会-环境系统之间的持续协调关系，是双重目的得以实现的现实基础。

然而，双重可持续性并不会自发形成。在制度环境、市场竞争与外部风险的持续作用下，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影响需要通过有效机制进行协调与管理。企业需要将环境和社会议题纳入战略决策与组织运行，形成内部识别、评估与响应机制，这一过程依赖治理安排提供组织条件与制度保障。与此同时，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对企业的影响还会通过制度压力、市场信号和资本流动等渠道向企业传导，需借助信息披露、评级评价与投资决策等机制发挥信息传递、价值评估和资源配置作用。内部治理安排与外部市场机制的协同配合构成双向影响管理，即同时管理企业行为对环境与社会的影响以及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对企业的影响。由此，ESG理论体系可沿“双向嵌入—双重目的—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的逻辑主线展开。其中，双向嵌入回答ESG存在的合理性问题，双重目的回应企业践行ESG的正当性问题，双重可持续性说明目标实现的现实条件，双向影响管理则提供具体实践路径，由此形成从存在基础到实践路径的完整逻辑链条。

（四）ESG理论体系的分层建构框架

ESG理论体系涵盖从立论根基到实践展开的不同层面，不同理论资源的来源、焦点与解释逻辑各异，若缺乏系统整合，容易造成理论边界模糊与结构混乱，进而削弱理论体系的整体阐释效果。因此，有必要在既有理论分析的基础上进行分层建构。ESG理论体系需回应的四大基本问题为区分不同理论内容提供了基本标准，“双向嵌入—双重目的—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的逻辑主线界定了各类理论内容的核心指向。基于此，本文以四大基本问题为分层依据，以逻辑主线为贯穿脉络，根据各层级的功能定位将理论嵌入对应层级，构建由根理论、首位理论、次位理论与应用理论组成的四层体系。根理论回应存在的合理性，以双向嵌入为逻辑起点，论证ESG的立论根基。首位理论对应践行的正当性，衔接双重目的的核心要义，论证践行ESG的价值导向。次位理论对应实践的合意性，契合双重可持续性的核心导向，论证ESG在复杂制度环境中的运行机制与认同基础。应用理论对应实践的可实现性，落地双向影响管理的核心要求，论证ESG实践的路径与方法。四大层级以逻辑主线为轴，既相互独立、边界清晰，又相互支撑、有机衔接。

1.根理论的定位阐释

根理论聚焦ESG的立论根基，其任务在于超越企业治理视角，回到企业本质及其与社会关系的认知层面，在双向影响视角下阐明ESG在现代经济与社会结构中存在的必然性。可持续发展理论和企业社会责任理论与ESG理念相近，若将二者直接用作根理论会存在自我循环论证的风险，不仅削弱ESG作为独立理论的理论根基，也在根源上限定了其本体论与认识论视角。社会契约论与利益相关者理论虽然从企业性质演变和企业目的拓展的角度提供了理论基础，但其重心在于利益相关者之间的利益平衡，强调企业应承担社会责任，难以完成立论根基的理论任务。ESG理论体系的根理论应回归企业本质及企业与社会的关系，说明ESG产生的历史必然性，并将ESG的理论定位从企业可持续发展衡量工具提升为企业与社会多元主体协同发展的核心理念。

2.首位理论的定位阐释

首位理论在根理论之上聚焦ESG践行的价值导向，解释企业践行ESG的行为正当性，是连接本体认知与行为实践的关键节点。虽然既有研究已从企业社会责任理论、利益相关者理论、制度理论、资源基础理论等视角进行了丰富探讨，但大多停留于行为动机层面的解释，尚未从深层次理论逻辑上回答企业为何践行ESG的问题。对这一问题的回答需要回归企业目的。传统企业以利润最大化为核心目的，其效率导向的经济逻辑往往以牺牲员工与社会为代价。基于企业与社会双向嵌入关系，真正创造价值的源泉是实现共同目标的集体行动，企业目的应从狭义的利润最大化转变为企业自身发展可持续性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协调统一。企业目的的重构，不仅使企业更好地嵌入社会生态位，也为ESG融入企业运作机制提供坚实的理论基础。

3.次位理论的定位阐释

次位理论聚焦ESG实践的合意性，阐明ESG在复杂制度环境中获得多元主体接受并有效运行的条件。既有研究从制度理论、资源基础观等角度探讨了合意性问题，但各有局限。制度理论未能充分回应ESG在多元制度逻辑并存的组织场域中为何能实现令人满意的治理效果；资源基础观易将ESG窄化为效率工具，难以解释其在多重目标下获得广泛接受并保持长期稳定性的原因。合意性要求ESG实践既具备保障有效运行的外部制度基础，又拥有兼顾多元主体利益的内部组织条件，同时支撑自身的长期稳定性与可持续发展。只有对场域适配性、主体可接受性、系统可持续性进行整体论证，才能为ESG在复杂环境中的有效运行提供坚实理论支撑，推动实现企业与社会的双重可持续性。

4.应用理论的定位阐释

应用理论围绕实践的可实现性，提供指导ESG实践和解决实际问题的理论工具与方法，旨在将理论逻辑转化为管理逻辑。现有研究多局限于过程性与局部性探讨，聚焦于战略整合、能力培育、信息披露、投资决策等单一环节，难以全面阐释如何通过ESG实践推动企业与社会可持续发展。ESG本质上要求企业有效管理其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影响，该目标的实现依赖政府、企业、投资者等多主体协同，并贯穿于从议题识别、战略制定、行动实施到绩效沟通与反馈调整的全过程。应用理论应涵盖整体层面的实践范式理论，以及信息披露、评级评价、投资决策等活动层面的理论，通过将企业实践逻辑与市场传导逻辑有机结合，全面阐释如何在复杂环境中有效落实ESG，以增强理论体系的实践指导功能。

四、基于分层结构的ESG理论体系

本文通过对既有研究集中性与多元化特征的把握，明确了ESG理论体系需要回应的四大基本问题，即存在的合理性、践行的正当性、实践的合意性与实践的可实现性，并以此为基础确立了“双向嵌入—双重目标—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的逻辑主线。进一步地，依据理论所回应的核心问题及其内在逻辑，本文提出了由根理论、首位理论、次位理论与应用理论构成的分层框架，明确了各层级的划分标准与逻辑递进关系。基于上述建构思路，本文依次开展四个理论层级的具体构建，以系统整合相关理论，构建综合全面、逻辑自洽、层层支撑的ESG理论体系。

（一）根理论：ESG存在合理性的理论根基

在ESG理论体系中，根理论旨在从企业本质及企业与社会关系的层面，解释ESG在现代经济与社会结构中的生成逻辑与存在必然性。新经济社会学批判了经济学中个体经济行为“社会化不足”和社会学中个体经济行为“过度社会化”的两种极端倾向，并以嵌入的视角开启对经济的核心问题（如企业、契约、市场等）的研究，提出经济行为嵌入社会结构，社会结构的核心是社会网络。新经济社会学涉及的嵌入性是一种弱嵌入性，既承认经济嵌入于社会关系之中，又承认经济过程的自主性。这一概念对经济行动与社会行动的内在联系进行了一般性的概括与揭示。因此，考察经济行动不应仅从行动者（包括企业）本身出发。行动者总是生活在相互联系之中，彼此之间的联结构成了其行动的网络，而这些网络关系又嵌入于更广泛的社会结构之中，从而使经济行为始终受到社会关系与社会结构的影响。基于这一逻辑，经济与社会不再是属性不同的两类，而是相互嵌入、密不可分的整体。经济活动并未完全消融于社会之中，而是在与社会结构的持续互动过程中相互强化，并形成相互渗透、相互交织的互嵌性结构。

企业作为经济活动的基本单元，其与社会之间的关系是经济与社会互嵌关系在微观层面的具体体现。这种互嵌关系进一步衍生出双向影响关系，即企业行为对社会的影响（企业—社会）和社会因素对企业行为的影响（社会—企业）。ESG正是企业与社会双向影响关系的现实产物，是企业嵌入社会系统后形成的行为要求。经济与社会具有平等且相互渗透的关系，企业对环境与社会的关注，本质上是对其嵌入关系的主动管理，而治理则是实现这一管理的内在支撑。因此，ESG并非工具要素的简单叠加，而是企业在社会结构中管理双向影响的行为要求，其内在逻辑根植于企业与社会的互嵌关系。新经济社会学并非从规范要求或功能结果出发解释企业行为，而是从经济行动与社会结构的内在关系出发揭示企业行为的生成机制。基于此，新经济社会学在论证ESG存在的合理性方面具有更强的解释优先性。

新经济社会学可作为根理论，为ESG理论体系的建构提供逻辑起点和理论支撑。从本体论层面，新经济社会学突破了新古典经济学将企业视为“原子化”经济个体的假设，强调经济行动深嵌于具体的社会网络与社会结构之中。企业作为经济行动者，其生产与经营活动始终受制于并依赖于特定的社会制度安排、文化规范和关系网络，这为理解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影响关系的ESG存在的合理性提供了理论支撑。从认识论层面，双向影响构念的理论内核源于新经济社会学对经济行动嵌入社会结构特征的阐释。新经济社会学强调，经济行为既不完全受制于社会结构，也非完全独立，经济行动者是在具体的、动态的社会制度中追求自身多重目的的实现，这为系统理解企业为何在与环境、社会的互动中形成ESG理念提供了重要的认知基础。从方法论层面，新经济社会学的嵌入性理论为研究经济行动和经济制度提供了理论工具。经济行为与其嵌入其中的社会结构相互依赖、相互强化，对经济行动的研究应置于其所在的网络与社会大环境中，关注因素间的互动与相互影响，这为构建ESG理论体系提供了科学的逻辑起点和分析工具。

（二）首位理论：ESG践行正当性的价值支撑

基于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嵌入关系，ESG的存在具备合理性。在此基础上，可持续发展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作为首位理论，回答了为何需要践行ESG这一问题，实现了ESG从存在合理性到践行正当性的逻辑衔接。前者从宏观层面强调经济发展应与社会进步和环境保护相协调，后者则从微观层面突破股东利益最大化逻辑，强调企业需要兼顾多元主体利益与价值诉求，二者共同构成企业践行ESG的价值支撑。

从宏观层面看，新经济社会学揭示的嵌入性关系表明，经济系统并非独立运行，而是嵌入社会与环境系统之中。经济、社会和环境系统之间存在紧密联系，单一系统目标的最大化不仅难以实现整体可持续性，甚至可能导致整体的不可持续。可持续发展理论正是在对资源约束、环境恶化和社会失衡等问题反思的基础上形成，其强调经济发展不能以牺牲社会福祉和环境质量为代价，而应实现经济、社会与环境系统之间的协调发展。企业作为经济系统中的核心主体，其生存和发展既依赖于外部系统的稳定运行，又持续影响社会与环境系统的演化。随着全球可持续发展议程不断深化，企业与社会之间的相互依赖关系进一步增强。企业需要突破单一经济增长导向，将推动社会可持续发展与实现企业发展可持续性统一起来。由此，可持续发展理论为企业践行ESG提供了宏观层面的价值基础。

从微观层面看，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嵌入关系决定了企业不能被视为孤立的经济主体，而是存在于由多方主体构成的关系网络之中。现代企业理论认为，企业本质上是生产要素所有者之间的一组契约，而利益相关者理论则进一步拓展了企业契约的边界，将企业与股东、员工、客户、政府、社区、环境等主体之间的关系纳入分析框架。企业与利益相关者之间存在持续的双向影响。企业行为影响利益相关者的利益，而利益相关者的支持同样影响企业的发展。因此，企业目的不应局限于股东利益最大化，而应拓展至兼顾多方主体利益，努力实现社会综合效益最大化。然而，在利益相关者目标多元化背景下，不同主体之间的利益往往难以完全协调。因此，企业目的的重构并非简单增加利益相关者数量，而是对企业价值创造逻辑进行重新界定，使企业自身发展与社会可持续发展形成统一目标。

可持续发展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作为首位理论，从宏观与微观两个层面为企业践行ESG提供正当性支撑。二者的结合使企业在面对多元利益诉求时，不再停留于股东与非股东群体“零和博弈”的逻辑，而是将股东与其他利益相关者的利益诉求统一于社会可持续发展与企业发展可持续性的共同目标之下，在此基础上重新界定企业目的，即企业同时承担促进社会可持续发展和保障自身发展可持续性的双重使命。这种重构并非否定股东利益或回避多元利益权衡问题，而是强调经济增长应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基本要求，避免以牺牲社会与环境利益为代价。通过对企业目的的重新界定，股东、社会与环境之间的利益关联得到强化，利润不再被视为牺牲他方利益的结果，而是解决可持续发展问题的合理回报；利益相关者福祉也不再是企业的额外负担，而成为实现企业长期发展与价值创造的重要条件。因此，企业行为的正当性不再仅取决于资本增殖能力，而在于其推动企业与社会共同可持续发展的能力。ESG正是实现这一目标的重要机制，通过有效管理其决策和活动对环境和社会的影响，以及环境、社会和治理因素对组织运营的影响，最大限度贡献于可持续发展和实现企业发展可持续性。由此，企业应以社会所期望的、考虑ESG因素的方式行事，ESG也由“应然”的理论转化为“实然”的发展需要，成为推动双重可持续发展的重要机制。

（三）次位理论：ESG实践合意性的逻辑支撑

在新经济社会学奠定理论根基、可持续发展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提供价值导向的基础之上，次位理论进一步聚焦ESG实践的合意性问题，即ESG实践在现实环境中能否有效运行，实现企业与社会的可持续发展。基于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嵌入关系，ESG实践不仅受到外部制度环境的约束，也依赖组织内部治理机制的支撑，并最终嵌入更广泛的社会经济系统之中。因此，其合意性并非由单一因素决定，而体现为从场域适配、主体接受到系统持续的递进过程。首先，ESG实践能够协调企业逻辑、市场逻辑与国家逻辑等多元制度逻辑，进而获得与外部环境相契合的制度基础；其次，多元制度逻辑影响组织内部的治理逻辑，而ESG实践能够实现多元治理逻辑的协调和平衡；最后，ESG实践能够使企业行为与社会经济系统形成动态适配，从而保障系统长期稳定运行。基于此，制度逻辑理论、组织双元性理论与系统动力学理论从制度协调、组织耦合与系统稳定三个层面，系统阐释了ESG实践实现企业与社会双重可持续发展的现实基础。

ESG实践所嵌入的制度环境并非由单一逻辑主导，而是同时受到多种制度逻辑的影响，包括强调组织效率与利润最大化的企业逻辑，强调经济效率与竞争优势的市场逻辑，以及注重公共利益和公共秩序的国家逻辑等。制度逻辑理论认为，组织所处场域通常存在多元制度逻辑并存的状态，不同逻辑之间不仅可能表现为冲突和不相容，也可能形成互补、兼容甚至共生关系。多元制度逻辑的混合共生已成为组织运行中的制度常态，组织需要回应并协调不同制度逻辑，才能获得相应的制度合法性。在ESG实践中，其价值导向和治理要求能够将经济目标、社会责任与制度要求纳入统一框架，使多元制度逻辑共同塑造企业的认知边界与行为选择，避免企业因过度偏向单一逻辑而陷入合法性危机。此外，制度逻辑理论还强调制度逻辑与行动主体之间的双向互动关系，企业通过积极开展ESG实践，不仅能够适应制度环境，也能够反向影响市场规则、社会规范和政策导向，推动制度场域向可持续方向演进。因此，ESG能够在复杂制度环境中形成制度协调机制，为实现企业与社会双重可持续发展提供现实基础。

制度逻辑理论揭示了外部制度环境协调的可能性，但多重逻辑最终会影响企业的具体决策与行动中，这就要求企业具备整合多元治理逻辑的组织能力。随着制度环境的复杂化与外部期望的提升，企业治理逻辑由单一的市场逻辑主导的格局，逐渐转变为市场逻辑嵌入社会逻辑或者双元共生的格局。组织双元性理论认为，双元性不仅是组织的一种重要行为特征，更是组织的一种关键能力，组织在发展过程中需对差异化的情境主体、情境因素和情境资源予以平衡整合，以实现可持续发展和价值创造。ESG实践通过确立双重可持续性的组织目标，构建双向影响管理的组织机制，推动企业形成以ESG为导向的业务逻辑和内嵌于运营体系的新型治理逻辑，将企业的多重治理逻辑进行有效融合，形成可持续的商业实践。由此，ESG能够实现组织内部多重治理逻辑的有效耦合，在保障企业竞争力的同时增强多元主体的接受程度，因而具备主体可接受性。

在制度协调与组织耦合的基础上，ESG实践能否实现长期稳定运行，还取决于其能否与宏观社会经济系统形成动态适配。系统动力学理论将社会经济系统视为由多个子系统构成的复杂系统，系统的行为模式与特征主要取决于系统内部结构和外部环境。在复杂系统中，反馈环普遍存在，子系统之间的功能失稳会产生连锁反应，并可能引发系统整体的非线性变化。随着经济社会发展，资源消耗、环境破坏和社会不平等等负外部性不断累积，仅依靠市场自身调节往往难以有效修正系统偏差。ESG在此过程中发挥“反馈调节器”的作用，通过推动价值创造逻辑重塑、信息披露规范化以及评价和激励机制完善，将企业行为与社会需求进行动态耦合，促进信息流、资源流与价值流的持续循环。由此，ESG能够在制度协调与组织耦合基础上进一步内化外部性、优化反馈过程，并降低系统失衡风险，从而保障企业与社会双重可持续发展的长期稳定性。

（四）应用理论：ESG实践可实现性的路径支撑

在ESG存在合理性、践行正当性与实践合意性的基础上，应用理论进一步回答ESG实践如何实现的问题，即企业如何有效管理其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影响。双向影响管理不仅依赖企业内部治理机制，还需要在由多元主体、多重规则和多样资源共同构成的价值链生态中实现系统运行。一方面，企业需要通过议题管理识别和聚焦关键议题，明确管理重点并实现有效管理；另一方面，企业需要通过价值链机制推动ESG要求在信息传递、价值评价和资源配置中的系统嵌入，进而实现可持续价值创造。因此，ESG议题管理理论与ESG价值链理论分别从议题聚焦与系统协同两个维度，为双向影响管理提供实践路径支撑。

ESG议题管理理论强调识别和管理对企业自身及社会发展具有实质性影响的关键议题，其核心在于通过议题识别、排序、评估和确认等系统流程，将资源配置聚焦于兼具经济价值与社会价值的重要领域，实现对双向影响的有效管理。该理论整合了环境、社会和治理三个维度的相关理论。在环境维度，以环境资源价值理论、生态经济理论和循环经济理论等为基础，引导企业关注碳排放、资源利用和生物多样性等核心议题；在社会维度，以社会责任理论、社会资本理论和协调发展理论等为基础，推动企业关注员工福祉、社区发展、供应链责任等议题；在治理维度，以公司治理理论、内部控制理论和风险管理理论等为基础，督促企业将风险管理、组织透明度和股东权益保护纳入治理重点。通过议题管理机制，企业能够将外部环境和社会要求转化为可操作、可衡量的议题清单与绩效指标，实现对双向影响的有效管理。中国企业实践也表明，该机制具有现实适用性。例如，腾讯通过利益相关者调研与双重重要性评估等方式识别核心议题，并将其纳入战略决策与风险管理体系，形成议题识别、执行与反馈的动态管理闭环，体现了议题管理在企业实践中的可操作性。

ESG价值链理论进一步关注可持续价值如何在社会经济系统中创造与传递。该理论认为，可持续价值创造并非仅依赖单一环节，而是需要通过信息披露、评级评价和投资决策等环节的协同运行形成完整价值链。其中，信息披露主要以自愿信息披露理论、信号传递理论和新制度理论等为基础，通过提升信息透明度和完整度改善信息环境；评级评价则依托多指标综合评价法和绩效三棱镜等理论方法，将企业实践转化为可比较的绩效信息，使利益相关者能够更准确地评估企业的可持续发展，同时推动企业的竞争性学习与改进；投资决策则以责任投资理论、可持续金融理论和资产定价理论等为基础，通过资本配置机制引导资源流向兼具经济效益与社会价值的领域。通过“信息披露—评级评价—投资决策”的联动机制，ESG价值链实现跨主体、跨环节的价值传导与反馈循环。这一理论逻辑在中国监管实践中已有体现。2024年沪深北交易所发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通过统一信息披露要求，既为评级评价和投资决策提供了更稳定的数据基础，又推动了ESG价值链各环节的有效衔接，同时为ESG实践的本土化发展提供了制度支撑。

综上所述，本文通过整合多元理论，构建了由根理论、首位理论、次位理论与应用理论相互衔接的多层次ESG理论体系。在“双向嵌入—双重目的—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的逻辑主线下，该体系形成了从立论根基、价值导向、运行机制到实践路径的完整逻辑链条，克服了既有研究偏向ESG某一侧面或特定实践问题的局限性，形成了综合全面、逻辑自洽且层次清晰的理论体系，如图1所示。新经济社会学作为根理论，揭示企业与社会之间具有双向嵌入关系，从根本上解释了ESG存在的合理性，为整个体系提供理论支撑。可持续发展理论和利益相关者理论作为首位理论，在根理论的基础上，阐释企业目的需重构为促进社会可持续发展和保障自身发展可持续性，论证了企业践行ESG的正当性。制度逻辑理论、组织双元性理论和系统动力学理论作为次位理论，从制度协调、组织耦合与系统适配三个维度，系统阐释ESG实现企业与社会双重可持续性的运行机制，论证了ESG实践的合意性。ESG议题管理理论和ESG价值链理论作为应用理论，聚焦于双向影响的具体管理，分别从提升实质性议题的管理能力与全流程可持续价值创造能力的角度，为ESG的落地与运行提供了操作层面的支撑，论证了ESG实践的可实现性。

图1　ESG理论体系的整合框架

 

五、结论与启示

近年来ESG发展迅速，但在理论研究与实践应用中仍存在诸多问题。要推动ESG真正走向理性与持续的发展道路，需进行ESG理论的体系化建构，回归其底层逻辑，系统回答ESG为何存在、为何需要、为何可行、如何落实等关键问题，推动ESG的健康发展。

（一）研究结论

本文立足于ESG实践中存在的合理性质疑、价值创造逻辑断裂、共识性话语缺失等现实困境，通过系统梳理现有研究成果并整合多元理论框架，基于理论分层建构视角，以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影响关系为核心，构建ESG理论体系。主要研究结论如下：

首先，本文认为当前ESG研究虽已形成丰富成果，但大多聚焦于ESG特定维度或具体实践议题，整体呈现出研究广度不断拓展而理论深度与系统整合相对不足的特征。现有研究在合理性论证、动因机制和实践路径等方面形成了多元解释，但缺乏统一的逻辑主线与理论整合，难以形成稳定的学理基础。因此，有必要构建综合全面、逻辑自洽、层次清晰的理论体系，为ESG研究提供系统性的理论支撑。

其次，本文提出以“双向影响”为核心，以“双向嵌入—双重目的—双重可持续性—双向影响管理”为逻辑主线构建ESG理论体系，系统回应ESG的合理性、正当性、合意性与可实现性问题。ESG根植于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嵌入关系，由此要求将企业目的重构为自身与社会双重可持续性；ESG成为实现双重可持续的理性选择，通过协调多元制度逻辑、组织治理逻辑以及系统反馈机制，实现企业行为与社会发展的动态耦合。同时，通过ESG议题管理和价值链管理，将可持续性嵌入实践、披露、评价与投资等环节，使双向影响从理念走向实践，从而推动企业与社会双重可持续发展。

最后，本文基于理论分层建构视角，构建了由“根理论—首位理论—次位理论—应用理论”组成的层次化ESG理论体系。其中，新经济社会学作为根理论，揭示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嵌入关系，为ESG提供存在基础；可持续发展理论与利益相关者理论作为首位理论，为企业践行ESG提供价值正当性；制度逻辑理论、组织双元性理论与系统动力学理论作为次位理论，阐释ESG实现双重可持续性的运行机制；ESG议题管理理论与ESG价值链理论作为应用理论，明确可操作的实践路径。各层理论之间形成由抽象到具体、由立论根基到管理实践的逻辑递进，共同构成跨层衔接、系统贯通的ESG理论体系。

（二）政策启示

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嵌入关系构成了ESG存在的根基，而双向影响管理则是ESG实践的核心机制。基于本文构建的ESG理论体系，推动ESG健康发展，需要政府与企业围绕ESG的底层逻辑形成协同机制，通过明确发展导向、实施差异化治理以及构建动态反馈体系，推动ESG由外部制度要求逐步转化为企业内在机制。

从根理论层面看，企业与社会之间的双向嵌入关系要求政策制定超越传统的单向影响逻辑。实践中，ESG既不能被简单理解为企业承担社会责任的工具，也不能被视为单纯提升资本市场价值的手段，而应被视为促进企业与社会共同发展的治理机制。因此，在政策层面，应将企业与社会共生共益的理念嵌入ESG制度设计和监管体系，推动不同监管部门形成统一的价值导向与政策逻辑；在企业层面，则需要突破将ESG视为附加责任或合规成本的认知局限，将其纳入企业整体发展框架，实现企业发展与社会价值创造的协同。

从首位理论层面看，企业目的重构是ESG实践的重要前提。政策层面，应引导企业超越单一股东价值导向，建立兼顾企业发展可持续性与社会可持续发展的目标体系。2023年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公司法》第二十条增加了“应当充分考虑公司职工、消费者等利益相关者的利益以及生态环境保护等社会公共利益”的内容，为企业目的扩展提供了制度基础。在此背景下，可根据不同企业类型实施差异化引导。例如，对于国有企业，可将促进可持续发展的能力纳入负责人考核体系，推动ESG由合规要求上升为战略要求；对于上市公司，可通过培训、案例示范和制度解读等方式强化ESG认知。总的来说，企业需要主动重构战略目标，在经营决策中识别并管理企业与社会的双向影响关系，将ESG转化为促进长期发展的战略选择。

从次位理论层面看，ESG实践的有效运行依赖于多元制度逻辑之间的协调与适配，因此政策设计不宜采取“一刀切”模式，而应形成差异化治理框架。例如，对于高碳排放行业，政府可进一步完善转型金融、碳定价与风险缓冲等政策工具，并建立更加细化的行业转型标准和实施路径，为企业绿色转型提供制度支持；对于国有企业及行业龙头企业，应发挥其行业示范与引领作用，推动企业将可持续发展目标嵌入战略决策与管理体系，并向上下游价值链延伸；对于中小民营企业，则可通过建设公共ESG基础设施、提供标准化工具和专业支持等方式，降低企业在满足多重制度要求过程中的实施成本。与此同时，不同类型企业也需根据自身资源条件和行业特征形成适配的ESG实践模式，避免制度要求转化为额外负担。

从应用理论层面看，实现双向影响管理的关键在于构建覆盖议题识别、信息传递与反馈优化全过程的实践路径。在政策层面，应完善ESG制度体系，推动ESG理念向议题管理、信息披露、评级评价与投资决策等关键环节系统嵌入。在议题管理方面，沪深北交易所发布的《上市公司可持续发展报告指引》引入“双重重要性”原则，为企业识别和管理关键ESG议题提供了制度依据，未来可进一步推动该原则在企业实践中的深化应用。在信息传递方面，应推动监管机构、交易所与评级机构逐步形成统一的评价框架，提高信息披露、评级评价与投资决策之间的协同性，并建立“议题管理—信息披露—评级评价—投资引导”的动态反馈机制，强化市场信号对企业行为的引导作用，并加强对伪ESG行为的监管，防止“劣币驱逐良币”现象发生。对企业而言，应将ESG要求嵌入战略制定、运营管理与价值链管理全过程，通过持续的利益相关者互动与信息反馈，推动企业发展与社会价值创造的动态协调。

参考文献从略，请参阅期刊纸质版原文

丁凤茹 | 中国社会科学院大学商学院博士研究生，通信作者。

 

肖红军,丁凤茹.ESG理论的体系化建构——基于理论分层建构视角[J].经济与管理研究,2026,47(6):63-79.DOI:10.13502/j.cnki.issn1000-7636.2026.06.005.